我也希望能夠給我們的武打片帶來一種新風格，給它帶來一個革命性的突破，就往實戰的風格去尋找答案才可以有提升嘛。不然的話你還是跟以前的一樣，你一下我兩下，然後你跳起來我踢你一腳，這個大家已經看得太多了。

一成一李遠走好萊塢，香港動作明星突然幾近真空，結果甄子丹的脫穎而出引來一片讚歎。其實甄子丹入行多年，早已熟人熟面，觀眾對他破空出現的驚呼，為的也並不是他的演員身份，而是作為一個武指，他給動作片指出了一個不同以往的出路。

混合格鬥可能是武打片的未來

■今年暑期檔要上的[導火線]，聽說引入了一個概念叫混合格鬥？

□甄子丹：混合格鬥是這幾年在歐美非常流行的一種搏擊比賽的項目，每個比賽者都具備很多類型的武打技巧——巴西柔術、拳擊、泰拳、摔跤。我認為這是最真實的一種搏鬥。這幾年我一直在研究，在學習，[殺破狼]裏面我放了一些，就是巴西柔術。

■片尾跟洪金寶的纏鬥嗎？

□甄子丹：對,那是纏鬥。在[殺破狼]我只是剛開始學習的一個階段，那麼[導火線]，我花了很長時間去學去練，同時也在研究怎麼去把那種技術，用電影的技巧突出出來。拍攝的技巧也很重要，需要怎麼把它用一個電影的手法，蒙太奇手法去交待給觀眾，讓它變成電影化，剪接化。因為對於動作片，我們幾十年都有一種模式，拍攝的模式，表達的模式，我希望能夠把那種模式完全地去脫離、突破，所以從自己表達的風格也好，拍攝的風格也好，希望尋找一個最真實的表達方法。

■混合格鬥的視覺表達很難，那麼[導火線]中，您如何去用視覺的語言來表達混合格鬥，特別是其中的纏鬥技巧？

□ 甄子丹：對，以我那麼多年在電影技巧方面的經驗，在武術個人表達的經驗，也確實很難找到的表達混合格鬥的技術，因為你很容易把它變回以前武打的那種表達方法，就是鏡頭與鏡頭的剪接，動作設計的一些……剛剛我已經提到，我們幾十年來看武打片的觀眾也好，我們拍攝武打電影的人也好，都有一定的模式在裏面，就是你一招，我一拳。現在你看很多武打片——我不是說那些武打片沒有貢獻，首先它把我們整個華人電影推向國際，到現在在國際上我們也還有一個很驕人的地位。還有就是我們那種拍攝風格也影響到那個工業……好萊塢這幾年的一些武打片都是受到我們影響。可是在這幾十年，我們那種風格其實沒有完完全全去脫離，怎麼說，就是還是保留原有規律，就是一下兩下那種設計表達，我個人希望能夠脫離那種表達的方法，用最實戰的那種。實戰是沒有規律的，你看那些實打的搏擊，它不會就是一下兩下，它可能是兩個人同時在打，也可能在打鬥的過程有一些打不中的一些招術，這樣才是真正的搏擊的世界嘛。那怎麼把（它表現）在電影裏面呢，一個不小心你可能就把他拍成紀錄片。拍紀錄片的話我們乾脆看搏擊比賽了，所以需要一個電影的技巧，把它電影化。這幾年我都一直在研究，怎麼去用最平實最樸素的手法去把那些都表現出來，相信在[導火線]裏面，大家應該會看到一個比[殺破狼]還高的提升。

■電影畢竟是一種視覺審美，纏鬥技巧和擊打技巧在那個[殺破狼]裏面對比很明顯，比如說你用雙腿把洪金寶鎖住的視覺震撼就不如跳起來連踢三腳漂亮，這個問題就是怎麼在[導火線]裏解決？

□ 甄子丹：我首先在設計整個動作，我不會為了一套動作，比如幾個動作去設計一些視覺的一些效果。我會用一個搏擊家的出發點去設計，比如說我真的跟那個人打，在兩個高手打的過程中會發生什麼事。我會設計一些實戰的情況，比如兩個搏擊家打之前，肯定是有一個距離嘛，那兩人距離在拉近的時候，他會做什麼動作，肯定是一些拳腳的碰撞，然後碰撞之後呢，會有一些近距離的搏鬥，滾到地上，再發展到一些纏鬥，纏鬥之後，一方面可能就是站起來繼續打，還有可能兩個人都拖在地上。在這個設計過程中，再把一些剛剛你說的不同的武術技巧，比如說纏鬥，一些拳腳的搏鬥，放進去。

■這種混合格鬥電影你覺得是從哪部開始，從[殺破狼]還是從這一部？

□甄子丹：應該說是從[殺破狼]開始的。其實在我給[千機變]做武術指導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把一些自己對於武術的見解、當時領悟的境界放進電影中去。比如說[千機變]中，我設計最後阿嬌跟人打鬥的那場戲，有一個動作就是把他彈出來，摔倒了。那個時候我已經看到，唉，那個動作可以翻個身。當時我只是剛開始接觸那種技術，後來在[殺破狼]又進了一步。[導火線]不用說了，就是完完全全去學，除了自己對武術的愛好的原因以外，我也希望能夠給我們的武打片帶來一種新風格，給它帶來一個革命性的突破，就往實戰的風格去尋找答案才可以有提升嘛，不然的話你還是跟以前的一樣，你一下我兩下，然後你跳起來我踢你一腳，這個大家已經看得太多了。

■有沒有想過在這部片子成功了以後，混合格鬥會成為未來一段時間的動作片的主流？

□甄子丹：我不敢這樣想，肯定有一定的推廣力吧，因為電影是一個媒體，是一個推動的一個媒體。一部成功的電影，肯定會帶來一個時尚的潮流。

■混合格鬥本身對動作演員來講危險性很大，我知道這個片子拍攝過程中你受傷次數很多。

□ 甄子丹：如果要讓我們最寶貴的一種類型片，就是我們的武打片，一直處在帶領潮流的位置，肯定不能光靠武打設計，還有我們的拍攝手法，還有我們演員本身的條件。以後呢，無論我自己也好，我拍的演員也好，肯定需要他們要會打。當然除了武術的底子，肯定也需要具備在演技的各方面技巧，因為武打演員不是光武打，還需要演技。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你覺得[導火線]最大的賣點或者說看點是什麼？

□甄子丹：還是武打，我相信它的武打在時裝搏鬥類型中，會帶給武打片一個新的里程碑。確實，這個片花在戛納國際影展播放，很多行家看完之後，說這個已經跟MMA冠軍格鬥很接近了，所以我聽了之後有一個很大的鼓舞，就是沒有白廢自己的努力。

實戰型武指

■[殺破狼]最後一組鏡頭，您跟洪金寶的那場動作戲，拍攝的時候是你們是不是要數一二三四？

□甄子丹：對，有，（不過）這種說法不太正確的，不是說一二三四，因為我們拍動作片那麼多年，已經有了一種模式，這種模式就是一下兩下的，那肯定有個數目的招數，可能十幾下，那麼在過程之中呢，大家為了避免NG，避免一個重複的動作，肯就是大家都要心裏有數，比如說要連續打十幾下，好，第三下你準備低頭，這樣子。所以在打的過程中，大家都有個記數的過程。因為大家對於動作都是高手嘛，所以不會去想這些動作本身的一些招式，那可能就是在數目上，在一些節奏上的調整。

■我之前知道[導火線]也請了世界各地的一些高手過來，跟您對手，這就很容易讓影迷想到當年最早是李小龍跟不同風格的打鬥那種。

□甄子丹：也沒有故意去找，其實那些班底跟了我很多年，很多都是我的一些助手。我找的那些人本身就是一些武術家，比如說一個老外，我二十幾年的朋友，他是從我當時拍[洗黑錢]時打的那個長頭髮的老外，他除了自己是一個搏鬥家，這十五年也一直在研究MMA，所以都是緣分。

■袁和平老師比較擅長根據劇情來設計動作，您自己總結你作為武指這個風格是什麼？

□甄子丹：我相信真實武術的搏鬥是我的強項。我永遠都會根據武術本身的真實性去設計，無論這個片子的背景是什麼，就比如去年的[龍虎門]，雖然是一個漫畫的概念，可是在武打方面我都是根據一些搏鬥的理論，怎麼去埋身，怎麼去纏鬥，怎麼去避拳，它有一個搏鬥的理論在裏面，不會就是光設計一些動作就是為了動作的好看，不會的。

■作為武指必然涉及到一個問題就是推新人，包括您當年出道的時候跟袁和平老師一起。

□ 甄子丹：現在的武指當然是隨著電影的技巧，我們可以用技巧來配合一些不會武打的演員。當時我跟袁和平出道的時候，技巧是比較樸素的，擺個鏡頭不動的，這兒掛個鏡頭，你在那邊打，而且打幾十招，完全是靠演員本身的功底、功夫。那現在的演員拍一些動作片就太幸運了，武術指導可以隨著演員本身的能力設計一些動作，讓你可以很舒服地完成，加上一些鏡頭的運用，可以用剪接、替身、吊鋼絲，甚至現在很多特技把你弄得好像很會打的樣子，可是我覺得這種現狀……觀眾現在要求動作片返璞歸真，那種可能會被淘汰。所以這幾年我們一直在尋找一種真的武打。

■在武指這條道路上，誰對你的影響比較大一點？

□ 甄子丹：當然是袁和平，因為我跟著他出來的嘛。他的一些拍攝技巧，他本身的一些自我的風格，對我影響很大。其實我都挺欣賞其他人的風格，剛才你也說到每一個武術指導都有他們自我的一些風格，我當然希望能夠把他們的東西都學回來。這也是我對於武術一直以來的追求——混合格鬥。其實那種混合格鬥就是李小龍的截拳道，對嗎？

■可是以前李小龍的電影中這種纏鬥的技巧相對展現得還要少一些。

□甄子丹：因為當時武打的技巧也好，本身武術家的水準也好，都沒有現在這麼高。坦白說，今天李小龍在的話，可能鬥不過那些真正的MMA冠軍，因為現在的水準已經越來越高了，可是李小龍的偉大就是那麼多年前，幾十年前已經看到混合格鬥出來的產品、出來的效果是（很好）。

■您說過，一個好武打片的標準就是要超過[鐵猴子]。我們現在覺得[殺破狼]，就是時裝動作片的一個標準。現在可以說能超過[殺破狼]的就是好片子嗎？

□甄子丹：我剛剛其實已經提到，就是我希望超過那種設計模式。其實在[殺破狼]已經有一點那個衝破的效果出來了，比如說我跟吳京在打的那段，你看得清楚在招式之中其實是沒有招數的。[導火線]也往這個方向是追求，而且我相信出來的效果肯定會給觀眾，這樣說吧，很多動作片可以去模仿，可是[導火線]裏的武打戲，一個沒有實戰經驗的人，沒有辦法模仿。它不是一種規律性的一招一式的武打風格。它是真有兩個搏鬥家在（打）。

■從97年到現在這十年港片被稱為“拳頭不硬，枕頭不軟”，你作為現在動作片的標誌性人物，對這種情況怎麼看？說動作片沒落，您覺得合適嗎？

□ 甄子丹：沒落就是剛剛我說的，它失去武打片本身最吸引人的一個地方——演員本身的能力。以前我們看那些武打片，包括我自己看李小龍的片，看成龍的片，洪金寶的片，他們真的是有一定的武功的，就算那個片不太好看的，可是你看那一段的武打你都（會覺得）很精彩，因為他本身是有那個本領嘛。那隨著我們那些老一批人慢慢退出，場面越來越少，也有一些不太會武功的演員光靠一些電影的技巧去拍一些動作片，觀眾直接的感覺當然是沒有以前那麼強了，因為他本身不會打嘛，只是靠一些電影的技巧，剪接，營造出來的效果。

■據說，你在[畫皮]中不再擔任武術指導？

□甄子丹：是，這是我接受和約的一個條件。我和葉偉信說，讓別人來設計動作吧，我專心表演就行了。在[畫皮]裏，我演一個捉鬼的道士，也會有很多動作，但是我這次希望可以在表演方面多些表現。

■你對[畫皮]有什麼期待？

□甄子丹：拍[導火線]的時候，葉偉信就問我，現在市場上什麼片子會好一些，我說，鬼片加上武打會好吧，那他就問我，你會不會拍，我說，作為一個演員，我當然希望多做一些嘗試了，加上這幾年我確實沒有做過這樣的嘗試，所以就開始了。至於期待，我希望[畫皮]能大賣，也希望它能給現在的電影市場提供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採訪/鑄秦 □攝影/陳和